6月份的时候，回老家探望父亲，也回老家看了看两位叔叔和大伯。 父亲在家虽排行不是老大，但我却是我们这一辈的老大。 其源由自然是父亲结婚比伯父早，其更深的源由，是父亲年轻时曾入伍—— 七十年代那个时候，农村家庭如果有人在部队当兵，那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儿，意味着将来转业国家能给安置工作，吃商品粮，有退休金。 于是，父亲在家中虽不是老大，但给他说媒的人远多于给伯父说媒的，因此，他先娶上了媳妇。 那时的农村人，对城市户口有着深切的渴望和羡慕。 到了九十年代我初中毕业的时候，农业户口与非农业户口之间仍然隔着鸿沟。 农村孩子如果学习好，初中毕业首选的不是高中，而是中专——能转非农业户口，安排工作。 为什么不上高中去考大专呢，这里面有个农村家庭最无奈的算计——用最少的教育成本获得最大的跃迁。 我初中毕业时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考上了中专，毕业后分配到邻市的一家单位上班，成了我们家第一个吃上商品粮有了工作的人。 我是第一个，我妹妹是第二个。除此之外，我的那些个堂兄弟姐妹无一通过考学改变命运。 父亲和母亲既骄傲又尴尬，骄傲的是自己两个女儿太优秀了，尴尬的是每次见了婶婶伯母或村里的人，不免会听几句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酸溜溜的话。 所以后来，当我在单位听到一个占地工大姐说：唉，当初要是好好学习，也不会来干这工作。 我心中真是五味杂陈，想：我们是拼着命好好学习了才能来干这工作呢。 真是悲欢不相通。我们努力到达的罗马，却是有些人的出生地。 这些年随着城乡差距的缩小，粮食供需体系的改革，以及用工制度的改革，户口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了。 没有人会再问你是农业还是非农业户口，甚至在很多时候，农业户口的优势更胜于非农业户口。 单位里的阿耀是位80后，他家就在小县城的农村。说是农村，其实随着县城外扩，他们家已经妥妥的是城中村了。 他在我们单位上班，挣着工资交着社保，家里还有几块地种着农作物。村里利用地域优势开的大商场，经营所得每年各家各户还有分红。 前几年又赶上拆迁，他们家又分了多套房子和钱，让我们羡慕不已。 阿耀说他的父母虽然没有社保退休金，但也不愁了坭——房租的收入加上村里的分红，足够老两口的花销了。 大家都说：现在这农业户口老值了，迁出来容易，迁回去可难呢。 就是在我的老家，我那几位堂弟堂妹们，做生意的做生意，在城里打工的打工，还有承包了土地种菜的，过得也不错。 有一次和妹妹聊起来我俩还说，我们现在就是一个死工资，不像堂弟堂妹们，除了生意的收入或工资之外，村里流转出去的土地依然每年会有些许的分红。 这么看，他们比我们这纯指望上班挣钱的过得还要滋润呢。 6月份回去看望伯父和叔叔们，聊起我退休的事，小婶婶突然说：你阿锦妹子现在的单位也缴了社保呢。 阿锦是我最小的堂妹，结婚前后一直在城里打工。 伯母说：缴社保一个月得少拿不少钱呢，但将来就有退休金了。 小婶说：缴了社保，就和芳一样了，将来就不愁了。 我说：现在村里的日子好过多了，要论收入，比我们这纯上班的还要多呢。你们现在养老，也不用太愁啊。 伯父抽了口烟，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，把我堵得死死的—— 那不一样。你那是正经退休金，月月有，年年有，活多久领多久。咱们这个，心里没太多底儿。 我沉默了。 原来在我们眼里那点不算丰厚的退休金，在他们心里，是一座仰望的山，是心中的渴望与羡慕，是一直以来的执念。 那天下午，我又坐了许久。阿锦下午也回来了，一家人围着聊天。话题绕来绕去，最后还是落到了社保上。 阿锦说缴的不算多，一个月扣五百多，到手少了一截。伯母立刻说：五百多算什么，那是存给将来的。你现在年轻不觉得，等到了你芳姐这个岁数，就知道好了。 小婶也接话：我们这一辈是赶不上了，你阿锦赶上了，就得抓住。 说这话的时候，她们眼里有光。那种光，我在父亲母亲眼里也见过——当年我和妹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，一模一样的眼神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他们对退休金的渴望，从来不是贪那点钱。他们渴望的，是一份底气。 时代越来越好了，日子过得也越来越好，国家的保障制度也越来越完善。 总有一天，缩小的城乡差距最终不再有差距，村子里的人那一代又一代的渴望和羡慕终究被实现。 那青山绿水的小村庄，倒成为曾经从这里走出去的那波人最深的思念。 特别